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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界有关宋代家族史研究的成果非常丰富,但大多集中于名宦、世家以及将门的研究[1],而关于宋代皇后家族的研究,笔者仅见香港何冠环先生的著作《攀龙附凤——北宋潞州上党李氏外戚将门研究》(香港:中华书局,2013年)以及他一系列关于北宋外戚将门的论文[2]。然而,何先生的研究成果仅揭示了北宋,尤其是北宋前期后族的情况与特点,于南宋却未有涉及。南宋后族与北宋是很不一样的,起码从环境上来说,宋太祖与武将“与结婚姻”[3]的时代背景已经过去,北宋外戚一门几代担任武将,形成将门之家的景象也没有在南宋重新出现。南宋宁宗杨皇后的家族,可以说是南宋首屈一指的后族,因为他们在南宋中后期出现了两位太后和一位驸马,子孙后代“皆任通显”[4],发展极为迅速,且至南宋灭亡之际,荣宠不衰,故也可以说是南宋后族的典型代表。然而,这一家族本身形成的过程就迷雾重重,而其家族虽然壮大,但势力却难以企及汉唐后族,功勋也远远比不上北宋的外戚将门,这本身就说明了宋代后妃及外戚政治的一些特点。因此,把杨氏家族作为一个整体进行研究,可窥见南宋后族的特点,以及他们的生存状况与社会地位。
一、二杨并源
南宋宁宗杨皇后乃有宋一代著名的女政治家,她的政治作为,无论是诛杀韩侂胄,还是嘉定十七年(1224)帝位传承之事,都为她招来很多争议。而同样备受争议,甚至可谓扑朔迷离的,是她的籍贯和身世,因为不同的古籍有不同的记载,这也跟她早年的经历大有关系。能够比较确定的有两点,第一,她自幼入宫,母亲是宫中乐师,而她自己一直在高宗吴皇后身边侍奉,为“则剧孩儿”[5];第二,她有一个哥哥杨次山,后者家族也构成她的外戚。但不确定的也有几点,第一是她的籍贯,历来有上虞、遂安及川蜀之说。第二是她的姓氏,《宋史》其本传就说她“忘其姓氏”[6],后因认了杨次山当哥哥而姓杨。其三就是她跟杨次山的关系,《宋史·杨次山传》与《建炎以来朝野杂记》认为他们是亲兄妹,《宋会要辑稿》以杨次山之父杨渐作为杨皇后的亲生父亲,也间接承认了这一点[7]。但其他材料也有不一的说法,如《宋史·杨皇后传》认为杨次山是杨氏后来认的哥哥;《四朝闻见录》则认为“后父即兄也”;《齐东野语》则云“遂得右庠生严陵杨次山以为侄”[8]。
以上诸点疑问中,杨皇后的籍贯问题是被探讨最多的,鲍绪先、何忠礼以及吴业国三位先生均有相关成果[9]。何、吴二文均据史料认为,杨皇后与 杨次山非亲生兄妹,且二人非来自同一地方。吴文认为,杨次山父子的籍贯“便是严州遂安县(今属浙江淳安县)无疑”,而杨皇后则有可能是蜀人;何文则以众多史料佐证,认为杨次山父子来自浙江上虞,而杨皇后则是严州遂安县人。何忠礼先生的文章论证最为严密,且论据充足,结论也最让人信服,但笔者认为这一结论恐还略存误差。何文所据,乃李心传所记“今上杨皇后,遂安人也”[10],再佐以《景定严州续志》两条史料。然而,宁波出土的《宋杨惠罙墓志》指出杨皇后之侄孙女杨惠罙“世家严之淳安”[11]。墓志资料虽未必可以尽信,但子孙对于先人之籍贯断不会轻易弄错,且该墓志作于宋度宗咸淳年间,属于当时记录,这说明杨氏后人认为他们是淳安而非遂安人。当然,这两个地方是相邻的,后来遂安也并入淳安,故《景定严州续志》说“杨太后为严人”[12],也大体准确。
关于姓氏问题,何忠礼先生也有具体的考证,他认为所谓“忘其姓氏”是有违史实的,因为宋代宫女入宫非常严格,因此入宫前她们的姓氏、年龄均须注入名籍,而若连姓氏籍贯都没有的人,则属来历不明,不可能被宫廷接纳[13]。这一论证是非常有道理的,然而,按照《四朝闻见录》的记载,“(杨皇后)母张夫人以乐部被宪圣幸,后以病中归李氏”[14],其死后杨氏才被招入宫中,则她原来应该姓李才对。而《齐东野语》亦云“后初姓某”[15],与叶绍翁所载相呼应。如此,她若以李姓(或某姓)入宫,也算是有姓氏的。不过即便如此,笔者认为何先生的结论依然是正确的。因为按照宋人习惯,他们最重本家之姓,就算随母改嫁,因而改姓,富贵后大多会恢复原姓。如北宋名臣范仲淹,母亲改嫁后曾改姓朱,进士及第后即复其原来之范姓[16]。再如孝宗皇后谢氏,微时曾“鞠于翟氏”,故以翟姓入宫,被立为后之后“复姓谢氏”[17]。故此,若杨氏果真本家姓李的话,她完全应该恢复李姓,并寻找李姓的戚属[18]。最终,杨皇后以杨氏为姓,即说明无论她是否“初姓某”,但她本家姓杨,此点当无疑问。如果《四朝闻见录》记载属实的话,李氏最多只是她继父的姓氏罢了。
接下来的问题是,杨氏一族中的另一位关键人物——杨渐,究竟是何许人也?史书对杨渐所载不多,其中《宋史·杨次山传》曰:“(次山)曾祖全,以材武奋,靖康末,捍京城死事。祖渐,以遗泽补官,仕东南,家于越之上虞。”[23]此处认为杨渐乃杨次山之祖父,而杨全则为其曾祖。但另据《宋杨惠罙墓志》记载,杨谷之女杨惠罙,“曾祖渐,赠太师尚书,今追封齐王;祖次山……”[24]而《宋会要辑稿》亦云杨皇后为“保义郎、累赠太师、尚书令、追封齐王渐之女”[25],墓志铭对于籍贯和祖先一般很少有误,而《宋会要》更是当时的档案,由此可知,杨渐必不可能是杨次山及杨皇后的祖辈,《宋史》所记应是笔误。如此,则剩下的问题是:杨渐究竟是杨次山还是杨皇后的生父?何文认为杨渐不可能是杨皇后的生父,理由是:“如果保义郎杨渐确为杨皇后的父或祖,那么其母张氏作为官宦人家的妻或媳,怎么会离夫别子进入宫内担任身份卑贱的‘乐部头’?年幼的杨氏又怎会孤身入宫作‘则剧孩儿’?”[26]然而值得注意的是,这种“官宦人家”的头衔是可以伪造的,且宋朝确实有过伪造的前科。宋真宗刘皇后出身卑微,她就为父亲刘通伪造了一个“虎捷都指挥使、嘉州刺史”的头衔,从而冒认自己是太原刘氏的后人[27]。因此,杨皇后大可以效仿刘皇后,为自己出身低微的父祖伪造一个身份。然而,就这两个案例看,无论是刘皇后还是杨皇后,她们首先选择的并不是为家人伪造身份,而是想依附一个已知的大族。刘皇后是两次寻求依附都遭到拒绝,故才不得已进行伪造,但杨皇后却成功地找到杨次山。杨次山乃武学生出身,此时或已在御前带御器械,而其父杨渐也是“以遗泽补官,仕东南”[28],也就是说,父子二人均是官员。宋代对于官员的管理有非常严格的制度,故有所谓“官户”之称,能成为官员者,其姓名、籍贯、出身、经历等均会被一一记录在案。据《宋史》记载:“高宗建炎初,行都置吏部。时四选散亡,名籍莫考。始下诸州、府、军、监,条具属吏寓官之爵里、年甲、出身、历仕功过、举主、到罢月日,编而籍之。”[29]又据《宋史·高宗纪》,绍兴二十六年(1156),“诏诸州守贰考各县丁籍,依年格收除;民间市物,官户、势家与编氓均科”[30]。由此可见,即便乱离之日,南宋朝廷也不会让这一制度废弛。杨次山先入武学,继而为官,其父杨渐也是官员,其时南宋早已安定,故其家庭、籍贯当记录清楚,断难更改。因此,杨渐必定为杨次山生父无疑。
如此问题又出现了:杨渐若为杨次山之父,则杨皇后之生父又为何人?关于这一点,地方志上的史料也许能提供一些线索。严州地区现存最早的地方志当属修订于南宋景定年间的《景定严州续志》,该志并没有提供有关杨皇后先人的任何信息,但却明确指出她是严州人[31]。此后,始编于洪武年间,而成书于明天顺五年(1461)的《明一统志》,明确表明杨皇后生父名杨宇,并指出他是从开封迁居而来的,其墓在淳安县南七十里。另一方面,该书把杨次山归为绍兴上虞人,更进一步说明他们两人并非同乡[32]。再后,《嘉靖淳安志》延续了《明一统志》的说法,但《万历严州府志》及《万历续修严州府志》均认为杨宇是杨皇后祖父,而杨纪才是杨皇后的父亲,并封永阳郡王[33]。那么,杨皇后的生父究竟是杨宇还是杨纪?杨纪是后来才出现在万历年间的志书上的,而且记载很有问题。第一,两部万历志书均说他的墓在“仁寿乡辽源巧坑”,而杨宇墓同样也在“县南七十里”的辽源巧坑,但前一条《童頵墓》则明确指出仁寿乡在县东二十里[34]。如果这只是地理考证失当的话,那说杨纪是永阳郡王就非常不合理了,因为杨次山作为后兄已经拜为永阳郡王,后父——如果杨皇后承认并追封的话——无论如何都应该比他高一等,如杨渐——杨皇后所认之父——就被追封为齐王。再者,根据周密记载,杨皇后“既贵”后,“耻其家微,阴有所遗,而绝不与通”[35]。既然绝不与通,就更不可能给生父封王,从而给后世留下话柄。另一方面,关于杨宇的记载出现较早,其被录入志书之年代,仅仅是杨皇后活跃时期的二百余年之后,而其流传,可能更早,故真实的可能性较大。故此,笔者认为,如《明一统志》及《嘉靖淳安县志》所言,杨皇后之生父是杨宇,似乎更为合理。据志书记载,他与杨次山的祖父杨全都是开封人,但后者却是战死开封,而他则南下逃难至淳安,也许这也是杨皇后选择杨次山家族作为其宗族的原因[36]。而他南逃难民的身份与杨皇后“家微”的记载也最相符合,且史料没有记载他有任何封爵,则又符合“绝不与通”的条件。
接下来就是认祖归宗了,但显然不是杨皇后,而是杨次山。杨次山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上虞杨氏,他也是来自开封的外来户,只因父亲“仕东南”,才“家于越之上虞”[37]。此时他既然与后宫杨氏相认,当然要改易籍贯,让自己的家族与杨皇后一样,成为淳安杨氏。这种改易,说明对于当时因战乱而南下的人来说并没有固定的故里,因为他们的根不在南方,或者说,他们还没有在南方某一个地方站稳脚跟。杨次山一家南下后,尽管还保持着官户的身份,但在遇到后宫杨氏之前,他们根本不能与早已扎根南方的世族相比,攀附后宫,徙族于淳安杨氏,乃他为家族设计的发展之道。由于之前的档案依然存在,故在史料上经常会出现他是上虞人或会稽人的说法。但史料有关他子孙的记载却大不一样了,据《景定严州续志》记载:
严为恭圣仁烈皇后毓庆之乡,后兄杨惠节王次山,字仲甫;后侄敏肃王谷,字声之;忠宪王石,字介之,每集必为统盟,其后节钺蝉联,缨绂辉映,率继先志。今节使蕃孙之子镇,以尚帝姬,益贵斯集,益有光焉。[38]
上述材料说明,从杨次山开始,杨家籍贯已迁至严州;而杨谷、杨石更曾出席当地乡会;其后杨谷之子杨蕃孙及孙杨镇,皆以严为乡。除此之外,同书卷七有云:“独高峰在常乐乡,嘉定间径山僧妙机为浮图,其上郡人杨缵书其扁。”[39]所谓杨缵者,即杨石之孙也。另《杨惠罙墓志铭》更云:“宋故广国夫人杨氏,讳惠罙,字德玉,世家严之淳安,赐第行在所,恭圣仁烈皇后侄孙女也。曾祖渐……”[40]说明在杨氏后人看来,从杨渐开始,他们就是严州人,而且其家在当时之淳安,而非李心传所说之遂安。这更进一步说明,至迟到他孙子那一代,杨次山家族的籍贯转换已经彻底完成。
这本是两个来自北方的杨姓家族,一个家境卑微,但却有女得宠于后宫;另一个虽属小官僚家庭,但却未及荣显。庆元年间,这两个家族联合一起,是各取所需,但从此又休戚与共。然而,这只是开始,当时杨氏还未被立为皇后,历史的走向还有很多种可能性,故他们的家族要获得更大的发展,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,中间还须经历一些风波。为了后族的利益,他们必须运用一些政治手段,制造一些政治事件,而这些事件的影响极其深远。
二、政治与家族
《宋史》杨次山本传云:“次山能避权势,不预国事,时论贤之。”其子杨石其后更是劝谏已垂帘听政的杨太后撤帘还政,而自己与兄长杨谷也韬光养晦,多次辞免朝廷所授之高官厚职[41]。于是,杨氏父子历来备受称道,堪称宋代外戚之典范。然而,作为外戚,他们更关心自身的既得利益,甚至是人身安危。所谓“能避权势,不预国事”,只是维护家族利益的手段而已。当然,我们可以从中看出南宋后族与汉、唐后族的区别,后者一向主张垄断朝廷权力以维护家族利益,但他们都不可避免地与皇族争夺权力,于是站在皇帝角度而写成的史书,总是批评历代的“外戚之患”。后人对宋朝的后妃与外戚评价颇高,认为“宋三百余年,外无汉王氏之患,内无唐武、韦之祸,岂不卓然而可尚哉”[42]。这其实说明宋代的后妃与外戚政治比之前代已发生根本改变,外戚集团不再、也无力再与皇族——更具体是与皇帝争权,他们的利益已经与皇帝的利益挂钩——即便他们能扶持一个皇帝上台,但却无力控制一个已经上台的皇帝,反而要想方设法维护这个皇帝的权威。而后妃尽管能够在宫中参与政治,甚至代皇帝行使最高权力,但这只是一种专制皇权的让渡,而非贵族政治时代权力在不同家族之间的分享,故她们所赖以统治者,也不再是宫外的戚属,而是朝中大臣。对于外戚后族来说,他们最大的利益不再是政治权力,而是荣显的社会地位,以及数之不尽的财富。当然,这不是说他们在政治上就无所作为,相反,若朝廷大政涉及本身利益,他们也必奋起力争,有时候还会铤而走险。
杨氏家族发展的关键是杨皇后,如前所述,她的生父极有可能是从开封逃亡南方的难民,母亲张氏夫人也是宫中身份卑贱的乐师而已,而她自己,则由母亲带进皇宫,侍奉在高宗吴皇后身旁,为“则剧孩儿”[43]。宁宗尚是皇子时,就对杨氏特别关注,每次去参拜吴太后,“必目之”,有时甚至眼带异光(目后有异),后来他亲自请求吴太后把杨氏赐给他,吴太后也同意了[44]。宁宗即位后,于庆元二年(1196)三月封杨氏为平乐郡夫人,三年四月进封婕妤,五年五月进封婉仪,六年二月进位贵妃[45]。而大概就在庆元年间,她跟杨次山认为同宗。杨次山愿意跟杨氏认为兄妹,当然是想通过她来提升自己的官位,以及家族的地位,他确实因此从带御器械累迁至吉州刺史。然而,嫔妃再受皇帝宠遇,终究还是嫔妃而已,此时的杨家还离后族很远。而当时的皇后韩氏乃系出名门,来自北宋著名的安阳韩氏家族,其先祖是北宋名臣韩琦,而其叔祖则是当朝权臣韩侂胄,她本身也是宁宗在藩邸时的原配夫人,故其地位是不可撼动的[46]。
然而,命运之神在庆元六年(1200)开始眷顾杨氏,她当年二月被进为贵妃,而同年十一月七日,韩皇后崩于坤宁殿[47]。中壶虚位,宫中嫔妃中地位最高者就是这位杨贵妃了,只差一步,她即能够母仪天下。重新择后是皇帝与朝廷必然要面对的问题,然而,杨氏的皇后之路并非一帆风顺。据《宋史》记载:
恭淑皇后崩,中宫未有所属,贵妃与曹美人俱有宠。韩侂胄见妃任权术,而曹美人性柔顺,劝帝立曹。而贵妃颇涉书史,知古今,性复机警,帝竟立之。[48]
从这段史料可以分析出几个信息。首先,杨贵妃在后宫并非没有竞争者,曹美人就是她的对手。而且从文字看,曹美人在得宠方面并不输于杨贵妃,而是“俱有宠”。其次,杨贵妃此时并不受朝中权臣韩侂胄待见,后者是前皇后的叔祖,并因拥立之功,对皇帝很有影响力,且确实已经在怂恿皇帝立曹美人为后。还有一点这里没有提到的,至嘉泰二年(1202)立后之时,杨贵妃已经四十一岁了,年龄已大,姿色也肯定不复当年,更何况,她比宁宗还大六岁[49]。当然,杨贵妃还有她的优势,她酷爱读书,“颇涉书史,知古今”,说明她对历史有很深刻的见解,并能借古讽今。“性复机警”,足见她聪明伶俐;“任权术”,则说明她已经开始帮助宁宗解决政治问题。此外,她虽出身低微,但自幼以“则剧孩儿”的身份被养于宫中,这让她天然地熟知琴棋书画,精通诗词歌赋。有记载说她“能小王书”,宫中很多名画——尤其是著名画家马远所作之画——往往是她以“杨妹子”的身份在上面题诗的[50]。如此文采斐然又通晓古今的女子,难怪宁宗早年就已看中她,并一直对她宠爱有加。《宋史》认为,宁宗最后决定立杨氏为后,是因为她上述的种种优势。这些当然都是原因,但有一点不可忽视的是,嘉泰二年(1202),杨贵妃有孕了,且为宁宗生了一个皇子。据李心传记载:“华冲穆王坰,上第五子也。母曰杨皇后。嘉泰二年冬生,未逾月薨。”而就在当年十二月十三日,杨氏被立为皇后[51]。史书未载皇子死于立后之前还是之后,但无论是皇子出生的欢庆,还是其薨逝的悲恸,都足以打动宁宗。
我们并不确定杨次山在立后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,但杨氏被立为皇后,杨家就一跃成为当朝后族。然而,事情还没有结束,据《宋史》记载,韩侂胄怂恿宁宗立曹美人的图谋,被杨次山的门客王梦龙告知了杨皇后。皇后知道此事后,“与次山欲因事诛侂胄”[52]。换言之,《宋史》认为杨皇后诛杀韩侂胄的原因,是对立后之事怀恨在心。然而,无论杨皇后如何怀恨,她已经是皇后了,若她深闺自守,远离政治,韩侂胄亦无奈之何。但她显然不能在政治上安守本分,她在宫中浸淫多年,遍读经史,后来更侍奉天子于左右,政治野心早已形成。而宁宗恰恰又是个“不慧而讷于言”[53]的人,这让她有了更大的权力空间来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。韩侂胄专政显然是她在政治上大展拳脚的障碍。虽然身处内宫,不能在朝堂上跟韩侂胄正面冲突,但由于宁宗“非心黄屋”[54],她总能掌控皇权,起码能左右宁宗的决策。而韩侂胄方面,竟“自置机速房于私第,甚者假作御笔,升黜将帅,事关机要,未尝奏禀,人莫敢言”[55],这相当于架空了宁宗的权力,也意味着剥夺了杨皇后参与政治的机会。这样一来,冲突是不可避免的,当年韩侂胄估计也是预见到这一点,才极力阻止立杨氏为后;而此时,杨皇后要除掉韩侂胄,也势在必行。另一方面,韩侂胄凭借其专擅国柄的势力,可谓气焰嚣张,不知收敛,这就更进一步得罪宫中的主事者杨皇后了。如叶绍翁记载,韩侂胄有妾谓“四夫人”者,“慈明(即杨皇后)尝诏入貌,赐坐以示优宠,四夫人者,即与慈明偶席,盖騃也,慈明心衔之”[56]。由此可知,杨皇后并非没有尝试向韩侂胄示好,但却实在不能容忍他及他家人的嚣张气焰。
宋代后族的势力已远不如汉、唐之时,而具体到杨氏一族而言,他们只是刚刚结合,在朝中还没有站稳脚跟。杨氏被立为皇后之后,杨次山也只是被从吉州刺史提升为福州观察使。故此,他们的家族利益尚需要朝中有力的大臣为他们实现。韩侂胄一来刚愎专横,二来他是高宗吴皇后的姨甥,以及前韩皇后的叔祖,其妻吴氏又是吴皇后的侄女,故其所代表的家族利益与杨氏不同,显然不是理想的合作者。据《齐东野语》记载,王梦龙得知韩侂胄图谋册立曹美人后,首先告知的是杨次山,其后杨次山转告杨皇后,“后由是生怨,始有谋侂胄之意矣”[57]。若杨次山有心躲避政治危机,他完全可以遮掩这一秘密,并韬光隐晦,远离朝廷政治,前韩皇后的父亲韩同卿就是这么做的[58]。但这样一来,杨氏一门的小日子也许还能继续过下去,但其长远发展必遭韩氏阻碍。故此,为了家族利益,他必须把这一秘密转告杨皇后,让她一来有所提防,二来也早作图谋。其后他更如《齐东野语》及《宋史·杨皇后传》所言,与皇后密谋诛韩之事,并内外联系,促成其谋,因为韩侂胄已经成为杨氏家族利益的绊脚石。开禧北伐兵败如山,则成为这次阴谋的触发点。
当然,在这次事件中,还有一个人的作用是不可忽视的,他就是皇子荣王赵曮。宁宗曾育有八子,但都夭折。在兖王去世之后,他接受宰相的建议,把宗室子弟赵与愿养于宫中,改名“曮”,至开禧三年(1207)韩侂胄受诛之时,他已经十六岁了[59]。他之所以重要,是因为到目前为止,他是宁宗唯一可能的继承人,无论是哪一方能争取到他的支持,胜算都会倍增。这一点,连韩侂胄的门客都意识到了。据元人刘一清记载,韩侂胄一门客曾指出他“危如叠卵”,其中两条理由是“椒殿之立非出于平章,则椒殿怨矣;皇子之立非出于平章,则皇子怨矣”,韩侂胄复问其计,其人答曰:“主上非心黄屋,若急建青宫,间陈三圣家法,为揖逊之举,则皇子之怨可变而为恩,而椒殿退居徳寿,虽怨无能为矣。”[60]显然,这位门客的计谋,重点乃行禅让之法,拥立皇子赵曮为新君,从而架空杨皇后的权力。遗憾的是,韩侂胄并没有争取赵曮的支持,或许是他太过狂妄,又或许他根本与赵曮不和,无法争取。然而,宫中的杨皇后却是近水楼台,成功劝说赵曮加入自己的阵营,并让他首先给皇帝上书,请罢韩侂胄。罢免朝廷重臣,毕竟是国家大事,由皇子出面,合情合理,亦可免却后宫与外戚干政的骂名;而堂堂皇子身份,亦非韩侂胄轻易能够推倒的,这一方面无论是作为外戚的杨次山,或其他支持倒韩的朝中大臣,都是无法与之相比的。当然,事情并不顺利,宁宗对韩侂胄眷顾有加,即便杨皇后从旁赞襄,他也不肯就范。于是杨次山内联外结,联络朝中重臣图谋大事——这与“能避权势,不预国事”很不相符,而杨皇后则以御笔虎符,调遣禁中侍卫诛杀侂胄。值得注意的是,在最后一刻,宁宗甚至还想派人追截诛韩侍卫,杨皇后泣告曰:“他要废我与儿子。”[61]这种哭诉当然有夸张成分,但“儿子”一词,说明皇后与皇子已结成同盟:皇子非皇帝亲生,若有皇后认作亲儿,则子凭母贵;而皇后亲儿已逝,若能抚育皇子并使之成为太子,则她的地位会更加巩固。更重要的是,这位皇子将来有可能成为皇帝,如此,则杨氏家族之利益起码能再延续一代。
事实也是如此,韩侂胄被诛的最大受益者是皇子赵曮,他本来只是宁宗养子,诛韩后一举成为皇太子,并改名赵询[62]。若宁宗有所不讳,他便是唯一法定的皇位继承人。当然,杨氏家族的受益并不比赵询少。杨皇后作为嫡母,已能有效控制赵询,从而得以从中预政。据叶绍翁记载,诛杀韩侂胄后,杨皇后“每遣景献谕时相,凡除授必先吴氏而后其家”[63]。此话所叙述者,当然是她感激吴皇后养育栽培之恩,但同样也反映出,她乃通过赵询给宰相传达自己的懿旨,从而干预政治。至于杨氏家族,当然大受封赏,杨次山授开府仪同三司,并于嘉定三年(1210)封少保、永阳郡王。这当中有一段小插曲:许奕与真德秀认为杨次山恩赏太重,宜只予其一,于是封还制书,引致杨皇后震怒[64]。这说明当时杨皇后的势力已足以左右朝廷封赏,以扩大自己的家族势力。当然,对杨次山来说,他要维持的家族利益是极尽荣宠的社会地位,而非如韩侂胄一样权倾朝野。三代封王足以满足他的虚荣,而前车之鉴,他并不想杨家的利益如韩氏一样,一朝丧尽,故此时他当然“能避权势,不预国事”了。但是,杨氏家族利益的保证来源于中宫的权力,但中宫毕竟不能走出外朝,而杨氏族人又不愿涉足权力,故他们需要一个外朝的代理人。太子的老师、参与了诛韩图谋的史弥远正是一位合适的人选,因为他与太子的关系更有利于宫内宫外的沟通,而他本人对皇后也是毕恭毕敬,对杨氏家族也照顾有加,就这样,他们开始了长达二十四年的政治合作,而“每遣景献谕时相”,则是他们在赵询去世之前的合作模式。
中宫皇后主政,太子摄政,外朝宰相辅政,后族之家享尽荣华富贵,但却不插手权力,这是一种非常合理的政治平衡,宁宗一朝在这种平衡中安稳地度过了十三年。嘉定十二年(1219)杨次山去世,享年八十一岁。他去世前,朝廷把他提升为会稽郡王,去世后又追封冀王[65],不但位极人臣,更能寿终正寝,这也正是他作为后族外戚所追求的人生。然而第二年,赵询在当了十三年太子之后,不幸薨逝[66],这让政局再起波澜。皇帝已经没有再生育了,故他和朝廷不得不重新选择宗子入继,以承大统。嘉定十四年(1221),宁宗下诏,以沂靖惠王嗣子赵贵和为皇子,改赐名“竑”[67]。太子薨逝,新皇子入继,打乱了杨氏家族的部署,毕竟他们与前太子相处十几年,双方已经建立起互信与互助的关系,而家族的长远利益在宁宗之后也能得到保障。此时新皇子入继,非其所立,脾性意向俱不所知,如何保证杨氏家族的利益,的确需要一番筹谋。此时杨次山早已离世,这个问题只能留给杨皇后解决。皇后的办法,是把自己的侄孙女吴氏嫁给皇子,这就意味着未来的皇后也是杨氏后人,如此一来,杨家的利益就能得到保障[68]。扶持亲信之人当皇后,从而控制后宫,以延续家族利益,这是宋代很多皇后的做法。如北宋之刘太后为仁宗选立郭氏,再如宁宗的前皇后韩氏,本身也是高宗吴皇后的外戚。然而,吴氏并没有在杨家与皇子之间沟通斡旋,相反,她的妒忌之行招致皇子的讨厌,夫妻关系非常糟糕。同一段材料认为,皇子不能处理好夫妻关系,并沉迷酒色,招致皇后的愤怒,成为他日后被废的原因。然而,冷落妻子、沉迷酒色可以让赵竑招致皇后的责骂,但却不足以让他们关系紧张,皇后是一位很谨慎的人,这种重大事情她必须再三衡量,才会作出决定。
嘉定十七年(1224)闰八月,宁宗驾崩,而此前,一场阴谋早已在酝酿。之前宁宗唯一的皇子被废为济王,而沂王宗子赵昀被迅速立为皇子,而后即位,是为理宗。有学者认为,这次阴谋依然是由杨皇后主导的[69],但各种史料均表明,丞相史弥远一直在暗中策划此事。如前所述,在诛韩事件后,史弥远被选中作为杨皇后在宫外的合作者。他跟中宫、太子及后族都有良好的关系,在此后的十三年间,他已成功培植起自己的势力,并在朝廷上独当一面,成为一代权臣。如果太子赵询不死,他这位老师必可安枕无忧,继续稳稳地坐在丞相的位置上。然而,新皇子跟他并无师生之谊,反而对他的专政非常厌恶,并立誓将来继位后要把他远贬岭南。史弥远惊惧异常,于是暗中让同乡郑清之培养沂王宗子赵昀,以备将来[70]。然而,按照宋朝的各种制度,丞相权力虽大,却无改立之权,且这种图谋不但需要一个可以当皇子的人选,更需要宫内宫外包括两制官员以及侍卫禁军的合作。能够协调这些官员的,只有天家代表——杨皇后。事实上,在之前的宋朝历史上,储位发生疑问时,皇后或太后往往能起一锤定音的作用。英宗、徽宗与宁宗之立,俱是如此[71]。故此,史弥远此时要发动代立政变,必须得到杨皇后的支持。
杨皇后当然是不喜欢赵竑的,甚至有可能连宁宗都不喜欢他,否则不会把他立为皇子三年,都不愿意建储[72]。如果赵竑此时是皇太子的话,史弥远的图谋就无法实现了。但即便如此,杨皇后对废赵竑而改立赵昀之事还是犹豫的,毕竟从道理上说,赵竑此时是唯一的皇子,也就是宁宗唯一可能的继承人,没有宁宗的旨意而改立他人,这跟谋逆无异。据《宋史》记载,即便史弥远遣杨次山之子杨谷和杨石七次往返宫中,杨皇后都没有同意。最终,杨氏兄弟说了一句:“内外军民皆已归心,苟不立之,祸变必生,则杨氏无噍类矣!”[73]这句话似乎是史弥远通过杨氏兄弟之口对杨皇后的威胁,但细心品味,杨皇后并非一般妇孺,她不但聪明,而且通晓经史,并已参与政治多年,怎么会相信另立的皇子会“内外军民皆已归心”的鬼话。再说,宁宗驾崩后她就是太后了,按照宋朝家法,即便她此时不同意另立皇子,将来这位皇子就算真能成为皇帝,也不敢把她与她的家族如何[74]。其实这句话应该理解为史弥远向杨皇后分析当时形势,并绑架杨氏家族的利益,真正“内外军民皆已归心”,且有可能会让“杨氏无噍类矣”的不是后来的理宗赵昀,而是赵竑。众所周知,赵竑是很讨厌史弥远的,这也是后者图谋废立的原因。然而,当时的史弥远无论在关系上还是利益上,都很难与杨皇后切割开来。据张端义记载:“天宝间,杨贵妃宠盛,安禄山、史思明之作乱,遂有杨安史之谣。嘉定间,杨太后、史丞相、安枢密亦有杨安史之谣,时异事异姓偶同耳。”[75]至少在时人看来,史丞相能够专政,是离不开杨皇后的支持的。甚至有人怀疑他们两人诡谲交通,淫乱后宫,于是写诗讽刺曰:“往来与月为俦侣,舒卷和天也蔽蒙。”不管这是否谣言,皇子赵竑早就听在耳里,且对于“杨后之事,济王嫉之”[76]所谓“杨氏无噍类”,应该是指他上台后会对杨氏进行清算,这样的先例在中国历史上俯拾皆是。诚然,史弥远的话是有夸张成分的,因为赵竑未必就“内外军民皆已归心”,且按照宋朝的政治环境,估计他也不敢让“杨氏无噍类”。但单从政治而言,济王要除掉史弥远,就必先架空杨皇后的权力,故若由赵竑继位,杨氏家族的利益必然受损。新皇帝即便不能处置太后及其家族,但眷顾之情肯定不如往昔,甚至有可能把他们边缘化,那在太后去世之后,杨氏一族就有可能变得一无所有了。故此,皇后再三权衡之后,也只有同意废立之事,以维护自己的家族利益。此后,程珌草遗诏改立赵昀,夏震奉旨押送赵竑,都是出自杨皇后的懿旨,也只有她有权威来调动这些朝中文武来配合这场宫廷政变。第二年发生湖州之变,赵竑是注定要死的,因为他不死,皇帝、太后和丞相及他们家族的利益都不能得到保障,这也是为什么长久以来理宗不肯为赵竑平反的原因——他们三家早就坐在一条船上了[77]。
新君即位,太后垂帘听政,这一方面是史弥远欲借太后权威保扶理宗,另一方面其实也是他们共同分享政变的成果。杨谷、杨石兄弟也分别被封为新安郡王与永宁郡王,此正如真德秀所言“稽诸典故,所未前闻”[78]。但他们很清楚现在的情况与往时不同,杨石即认为:
昔仁宗、英宗、哲宗嗣位,或尚在幼冲,或素由抚育,军国重事有所未谙,则母后临朝,宜也。今主上熟知民事,天下悦服,虽圣孝天通,然不早复政,得无基小人离间之嫌乎?
他于是上书太后,论及汉、唐母后临朝称制的得失,不久,太后即撤帘还政[79]。从上引文段可以看出,杨氏兄弟深知此时之形势不仅与仁、英、哲三朝之初不同,且与当初太子赵询在生之时也不同。当初皇后对太子赵询有养育之恩,故太子能对她言听计从。但如今之皇帝,虽由杨太后拥立定策,但其教育成长,乃史弥远为之。且皇帝现已成年,太后若过多干预政事,只会令皇帝反感,从而有损杨氏家族的利益。所以,为保杨氏一族盛宠不衰,太后应让出权力,颐养天年,而杨氏族人则远避权势,以保富贵。为此,他们还搬离京师,远离这个天下权力所集中的地方。此外,他们还多次辞免朝廷的封赏,以向朝廷表明,他们后族杨氏,对皇帝并无威胁。
杨太后听从杨氏兄弟的劝告,交出最高权力,理宗感激她的定策之恩,对她极为尊崇,多次给她加封尊号,并在她七十大寿时率百官同朝慈明殿[80]。然而,同样是为了家族利益,她并没有放弃对理宗的控制,方法还是扶植自己的亲信之人,使其成为皇后。这一次她没有选宗族女子,而是选了宁宗朝的老宰相,曾经在宁宗立后之时给她施以援手的谢深甫的孙女谢道清。据《宋史》记载,谢道清样子并不好看,且有一只眼睛失明,理宗本想立贾涉之女,年轻美貌的贾氏为后,但在杨太后的坚持下,他最终同意立谢氏为后[81]。后来的事实证明,杨太后这一部署,对整个杨氏家族的发展是非常有利的,在关键时刻,谢皇后将会出手帮助杨氏。另一方面,杨家虽然远避权势,但他们还是决定跟权势之家结为姻亲,以作为家族利益的保障。杨谷之女杨惠罙后来嫁给了史弥远的侄孙史茂卿,尽管当时史弥远已经去世,但史氏乃是明州的世家大族,终宋一代荣宠不衰,跟他们结合对杨氏来说非常有利[82]。身为外戚而联姻权势之家,这跟宋仁宗朝刘太后的外戚钱惟演非常相似,但不同的是,钱惟演一直谋求相位,最终虽不算身败名裂,但却郁不得志[83]。而杨氏家族所谋求者,只乃富贵、荣誉与社会地位而已。事实上,他们确实得到了这些东西,成为南宋中后期最大的后族,且一直延续到宋朝灭亡。
[1]比较著名的有戴仁柱著,刘广丰、惠冬译:《丞相世家:南宋四明史氏家族研究》,北京:中华书局,2014年;黄宽重:《宋代的家族与社会》,北京:国家图书馆出版社,2009年;李贵录:《北宋三槐王氏家族研究》,济南:齐鲁书社,2004年;曾瑞龙:《北宋种氏将门之形成》,香港:中华书局,2010年;张邦炜:《宋代盐泉苏氏剖析》、《宋代时期仁寿——崇仁虞氏家族研究》,载氏著《宋代婚姻家族史论》,北京:人民出版社,2003年,第274-304页、第305-345页。
[2]何冠环先生关于宋代外戚将门的研究文章有:《北宋外戚将门陈州宛丘符氏考论》,《中国文化研究所学报》第47期(2007年);《北宋外戚将门开封浚仪石氏第三代传人石元孙事迹考述》,《新亚学报》第30卷(2012年);《北宋保州保塞外戚将门刘氏事迹考》,《新亚学报》第31卷(2013年)。
[3]司马光:《涑水记闻》卷1《杯酒释兵权》,北京:中华书局,2012年,第12页。
[4]脱脱:《宋史》卷243《杨皇后传》,北京:中华书局,1985年,第8658页。
[5]叶绍翁:《四朝闻见录》丙集《慈明》,北京:中华书局,2006年,第110-111页;周密:《齐东野语》卷10《杨太后》,北京:中华书局,2004年,第175页。
[6]《宋史》卷243,《杨皇后传》,第8656页。
[7]见《宋史》卷465,《杨次山传》,第13595页;李心传:《建炎以来朝野杂记》乙集卷2《今上杨太后》,北京:中华书局,2010年,第527页;徐松辑:《宋会要辑稿》后妃一之九,北京:中华书局,1957年,第225页。
[8]见《宋史》卷243,《杨皇后传》,第8656页;叶绍翁:《四朝闻见录》丙集《慈明》,第110-111页;周密:《齐东野语》卷10《杨太后》,第175页。
[9]见鲍绪先:《浙江淳安发现宋恭圣仁烈杨太后家族宗谱及其墓地——宋宁宗杨皇后与宋度宗杨淑妃生平及其家族考》,《东南文化》1992年第4期;何忠礼:《南宋杨皇后姓氏、籍贯考》,北京大学中国史研究中心编:《邓广铭教授百年诞辰纪念论文集》,北京:中华书局,2007年,第541-546页;吴业国:《南宋宁宗杨皇后籍贯、身世献疑》,《中国典籍与文化》2010年第3期。
[10]李心传:《建炎以来朝野杂记》乙集卷2《今上杨太后》,第527页。
[11]章国庆编著:《宁波历代碑碣墓志汇编》,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2012年,第324页。
[12]郑瑶等:《景定严州续志》卷1《户口》,中华方志丛书影印本,台北:成文出版社,1970年,第10页a。
[13]见何氏前揭文。
[14]叶绍翁:《四朝闻见录》丙集《慈明》,第110页。
[15]周密:《齐东野语》卷10,《杨太后》,第175页。
[16]见《宋史》卷314《范仲淹传》,第10267页。
[17]《宋史》卷243《谢皇后传》,第8652页。更详尽的记载,可参见李心传:《建炎以来朝野杂记》甲集卷1《成恭夏皇后太皇谢皇后》,第38页。
[18]宋代后妃因出身卑微而寻找同姓贵族为亲族者并非自杨皇后始,北宋真宗刘皇后同样有这样的情况,她被立为皇后之后,曾多次寻找刘姓世族欲认为亲戚,但没有成功,后来还是让其从前的监护人龚美改姓刘,以作戚属。可见,宋代后妃对本家之姓非常重视,断不会找一个与自己不同姓的家族来移船就岸,从而改易自己姓氏,从刘皇后的案例看,就算要改,也是其他人改用皇后的姓氏。参见张邦炜:《宋真宗刘皇后其人其事》,载氏著《宋代婚姻与家族史论》,北京:人民出版社,2003年,第233-264页;刘广丰:《关于宋真宗刘皇后身世的几点考述》,载范立舟、曹家齐主编:《张其凡教授荣开六秩纪念文集》,上海:上海人民出版社,2009年,第279-285页。
[19]笔者并未亲见《宏农杨氏宗谱》,故本文所引该宗谱之内容,均为鲍文所载。
[20]浙江萧山县境内确实有一座山叫杨岐山,据说因杨渐及杨次山之墓在此而得名。见邹勷、聂世棠等:《萧山县志》卷14《陵墓》,中华方志丛书影印本,台北:成文出版社,1983年,第458页;
[21]见《宋史》卷243《杨皇后传》,第8658页。
[22]见《宋史》卷465《杨次山传》,第13596页。
[23]《宋史》卷465,《杨次山传》,第13595页。
[24]章国庆编著:《宁波历代碑碣墓志汇编》,第324页。
[25]徐松辑:《宋会要辑稿》后妃一之九,第225页。
[26]见何氏前揭文。
[27]见《宋史》卷242,《刘皇后传》,第8612页。张邦炜先生经考证后,认为刘皇后“不是太原刘氏之破落户,而是太原刘氏之假冒牌。”见张邦炜:《宋真宗刘皇后其人其事》。
[28]见李心传:《建炎以来朝野杂记》乙集卷2《今上杨太后》,第527页;《宋史》卷465,《杨次山传》,第13595页。
[29]《宋史》卷158《选举四》,第3712页。
[30]《宋史》卷31,《高宗八》,第585-586页。
[31]见郑瑶等:《景定严州续志》卷1《户口》,第10页a。
[32]见李贤等编:《明一统志》卷41《严州府》;卷45《绍兴府》,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,台北:台湾商务印书馆,1983年,史部第230册,第1013页、第1072页。
[33]见姚鸣鸾等:《嘉靖淳安县志》卷7《塚墓》,影印天一阁藏明嘉靖刻本,上海: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,1965年,第16页a。杨守仁等:《万历严州府志》卷5《祠墓》,日本藏中国罕见地方志丛刊本,北京:书目文献出版社,1991年,第116页;杨守仁等:《万历续修严州府志》卷5《祠墓》,日本藏中国罕见地方志丛刊本,北京:书目文献出版社,1991年,第112页。
[34]见杨守仁等:《万历严州府志》卷5《祠墓》,第116页。
[35]周密:《齐东野语》卷10《杨太后》,第175页。
[36]当时南方其实还有比杨次山家族更出名的杨姓大族,如福建明溪杨氏(著名理学家杨时之家族)和浙江慈溪杨氏(陆九渊弟子杨简之家族)。
[37]《宋史》卷465,《杨次山传》,第13595页。
[38]郑瑶等:《景定严州续志》卷3《乡会》,第14页b-15页a。
[39]郑瑶等:《景定严州续志》卷7《桐庐县》,第5页a。
[40]章国庆编著:《宁波历代碑碣墓志汇编》,第324页。
[41]见《宋史》卷465,《杨次山传附杨石传》,第13596-13597页。
[42]《宋史》卷242《后妃传·序》,第8606页。
[43]关于杨氏如何入宫,《宋史》其本传云其“以姿容选入宫”;《建炎以来朝野杂记》则云其“少入慈福宫”,但未提供具体过程;《四朝闻见录》则认为是其母张氏死后,高宗吴皇后怀念她,乃把她的女儿招进宫中,时年十一二岁;《齐东野语》则云其母被招进慈福宫当乐部头,把她带进去的。笔者认为,她应该是由母亲张氏带入宫中的。明人毛晋所辑之《二家宫词》,记录了杨皇后宫词五十首,当然,其中或有一些伪作。当中有一首云:“阿姊携侬近紫薇,蕊官承宠斗芳菲。”四库馆臣据“阿姊”一词认为,这首诗当为杨皇后之妹杨妹子所作。杨妹子是否真有其人,历来存在争议,笔者认为并不存在这个人物,详见下文注释。明人方以智所著《通雅》云:“江南呼母曰‘阿姐’。”而宋代史料亦有记载,宋高宗曾呼其生母韦贤妃为“大姐姐”。故此处之“阿姊”,所指者应是母亲。而“阿姊携侬近紫薇”一句,即说明是母亲张氏夫人把她带入宫中的,反过来,这也说明这首宫词应为杨皇后所作无疑。见《宋史》卷243《杨皇后传》,第8656页;李心传:《建炎以来朝野杂记》乙集卷2《今上杨太后》,第527页;叶绍翁:《四朝闻见录》乙集《宪圣不妒忌之行》,第60页;丙集《慈明》,第110页;周密:《齐东野语》卷10《杨太后》,第175页;毛晋:《二家宫词》卷二,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,集部第355册,第713页;永瑢等: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卷189,上海:商务印书馆,1933年,第4216页;方以智:《通雅》卷19《称谓》,中华再造善本,北京:国家图书馆出版社,2009年,第5页a。
[44]见周密:《齐东野语》卷10《杨太后》,第175页;叶绍翁:《四朝闻见录》丙集《慈明》,第110页。
[45]见徐松辑:《宋会要辑稿》后妃一之九,第225页。
[46]见《宋史》卷243《韩皇后传》,第8656页。
[47]见徐松辑:《宋会要辑稿》后妃一之九,第225页。
[48]《宋史》卷243《杨皇后传》,第8656页。
[49]如前所述,杨氏生于绍兴三十一年(1162),而宁宗则生于乾道四年(1168)。宁宗生辰见《宋史》卷37《宁宗一》,第713页。
[50]杨氏能诗,可从其宫词中看出。当然,有学者邵育欣女士认为,所谓《二家宫词》,并非杨氏所作,乃后人伪作之。笔者认为其判断理据不足,但限于篇幅,在此不予辨证,当另文与之商榷。杨妹子的身份历来存疑,盖因陶宗仪在《书史会要》中提出,其题马远画之诗,“往往诗意关涉情思”,非皇家气度,不似皇后所作。对这种观点,启功与江兆申两位先生已行辨证,认为杨妹子即是杨皇后。此外,在明朝一些收藏家的记录中,也可以看到他们对“杨妹子”身份的怀疑或看法。如汪砢玉写道:“杨娃为宁宗后之女弟,故称妹子,以艺文供奉内庭,凡颁赐贵戚画,必命娃题署,故称大知阁。然印文擅用坤卦,人讥其僣越。”汪氏虽认为杨妹子乃杨皇后之妹,但他注意到其印文用坤卦,所谓坤卦者,母仪之象也。汪氏据此认为杨妹子实属僭越,但若杨妹子即是皇后本人,印文的使用就合情合理了。另庄泉曾写有《马远画删去杨妹子题愳庵以余为俗》一诗,最后六句云:“九皋看馬将無同,岂在牡牝玄黄中。看画且须论画外,妇人软语徒匆匆。牝鸡晨鸣家国丑,老夫此眼真俗否。”庄泉在这里是批评以女子之身而擅国政者,则此人必是杨皇后而非其妹。见叶绍翁:《四朝闻见录》丙集《慈明》,第110页;陶宗仪:《书史会要》卷6,上海:上海书店,1984年,第299页;汪砢玉:《珊瑚网·画录》卷19《杨妹子画菊花并题》,国学基本丛书本,上海:商务印书馆,1936年,第1226页;庄泉:《定山集》卷1《马远画删去杨妹子题愳庵以余为俗》,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,集部第193册,第152页;邵育欣:《<杨太后宫词>辨伪》,《中国典籍与文化》2008年第2期;启功:《谈南宋院画上题字的“杨妹子”》,载氏著《启功丛稿》,北京:中华书局,1999年,第148-155页;江兆申:《杨妹子》,载氏著《双溪读画随笔》,台北:台北故宫博物院,1977年,第10-26页。
[51]见李心传:《建炎以来朝野杂记》乙集卷2《华冲穆王》,第529页;徐松辑:《宋会要辑稿》后妃一之九,第225页。
[52]《宋史》卷243《杨皇后传》,第8656页。
[53]周密:《癸辛杂识》续集下《宁宗不慧》,第191页。
[54]刘一清著,王瑞来校笺考原:《钱塘遗事校笺考原》卷2《韩平原客》,北京:中华书局,2016年,第58页。
[55]《宋史》卷474《韩侂胄传》,第13775页。
[56]叶绍翁:《四朝闻见录》戊集《四夫人》,第189页。另《续编两朝纲目备要》云:“侂胄既贵,四婢张、王、谭、陈皆有宠,累封至郡国夫人,所谓‘四夫人’也。每内宴,往往宣押与妃嫔杂坐,恃势骄倨,掖庭皆恶之。”如是,则韩侂胄嚣张之妾非止一人。见《续编两朝纲目备要》卷10,开禧三年十一月甲戌条,北京:中华书局,1995年,第186页。
[57]周密:《齐东野语》卷3《诛韩本末》,第45-46页。这个记载其实比宋史所载更为合理,因为作为门客,王梦龙没理由不先告诉东主而径行告知皇后;其次,他也没有直接面见皇后的机会。
[58]见《宋史》卷243《韩皇后传》,第8656页。
[59]见《宋史》卷246《赵询传》,第8734-8735页。
[60]刘一清著,王瑞来校笺考原:《钱塘遗事校笺考原》卷2《韩平原客》,第57-58页。其谋尚有其他部分,主要是让韩侂胄拥立新君后,招贤纳士,然后急流勇退。
[61]见周密:《齐东野语》卷三《诛韩本末》,第47-49页;叶绍翁:《四朝闻见录》丙集《虎符》,第91-92页。
[62]见《宋史》卷246《赵询传》,第8735页。
[63]叶绍翁:《四朝闻见录》丙集《慈明》,第110页。
[64]见叶绍翁:《四朝闻见录》乙集《真文忠居玉堂》,第72页。
[65]见《宋史》卷465《杨次山传》,第13596页。
[66]见《宋史》卷246《赵询传》,第8735页。
[67]见《宋史全文》卷30,嘉定十四年六月丙寅条,哈尔滨:黑龙江人民出版社,2004年,第2118页。
[68]见周密:《癸辛杂识》后集《济王致祸》,第87页。
[69]见戴仁柱著,刘广丰、惠冬译:《丞相世家:南宋四明史氏家族研究》第四章,北京:中华书局,2014年。
[70]见《宋史》卷246《赵竑传》,第8735-8736页。
[71]见邵伯温:《邵氏闻见录》卷3,北京:中华书局,1997年,第20页;曾布:《曾公遗录》卷9,台北:文海出版社,1979年,第211页;叶绍翁:《四朝闻见录》甲集《宪圣拥立》,第12页;周密:《齐东野语》卷3《绍熙内禅》,第71页;刘广丰:《宋代后妃与帝位传承》,载《武汉大学学报》(人文科学版)2009年第4期。
[72]反过来,赵竑本身对宁宗夫妇也没有多少感情。在宁宗驾崩后,他并没有悲声痛哭,反而站在门前“跂足以需宣召”,与之前入继皇位的宗子举动大不相同,似乎在他看来,皇位已经到手了。见《宋史》卷246《赵竑传》,第8736页。
[73]所谓七次往返之事,未必存在,但“杨氏无噍类矣”之语,应该是通过某种渠道传达给杨皇后的。见《宋史》卷243《杨皇后传》,第8657页。
[74]真宗即位前,太宗李皇后曾欲发动政变改立元佐;而高宗时,吴皇后也不主张立赵昚为储。但此后这两位皇帝即位后,都没有清算嫡母,反而尊之为太后。最离谱的是太宗对待太祖宋皇后的做法,但也只不过让她丧不成礼而已,其生前一直保持“开宝皇后”的称号。见李焘: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卷41,至道三年三月壬辰条,北京:中华书局,2004年,第862页;周密:《齐东野语》卷11《高宗立储》,第201页;邵伯温:《邵氏闻见录》卷7,第64页。
[75]张端义:《贵耳集》卷下,北京:中华书局1959年版,第60页。
[76]刘一清著,王瑞来校笺考原:《钱塘遗事校笺考原》卷2《史弥远》,第72页。
[77]见《宋史》卷246《赵竑传》,第8736-8738页;卷422,《程珌传》,第12616-12617页;周密:《齐东野语》卷14《巴陵本末》,第252-259页。
[78]《宋史全文》卷31,宝庆元年十一月乙丑条、丙寅条,第2142页。
[79]见《宋史》卷465《杨石传》,第13596-13597页。
[80]见《宋史》卷243《杨皇后传》,第8658页。
[81]见《宋史》卷243《谢皇后传》,第8658-8659页。
[82]《宋杨惠罙墓志》指出,杨惠罙生于嘉定十四年(1221)九月,“及笄,归于我大父通判架阁”,亦即十五岁出嫁,其时为端平二年(1235),而史弥远则卒于绍定六年(1233)。此外,据《宋史茂卿墓志》记载,杨氏乃是继室,而杨氏在端平二年(1235)时也已被封为荣国夫人,这是外命妇中除宗室女子外的最高等级,相对于当时只是六品承直郎的史茂卿,她算是下嫁了。见章国庆编著:《宁波历代碑碣墓志汇编》,第283-284页;第324-325页。
[83]见《宋史》卷《钱惟演传》,第10341页。
本文原载《杭州师范大学学报》2017年第3期,原文16000字。推送版为作者有所增补,全文约27000字,引用时请注明出处。若涉侵权,请联系删除。感谢刘广丰先生赐稿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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